【清醒沉沦】(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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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5

(一)回府


苏怜站在台阶上望着离去的背影,男子高大伟岸,两条白色发带随他长直的黑发垂下。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每年会来两三次。

记忆伊始,她就住在临泉寺中。

主持说她是被家中送来为父亲祈福的。

每日供奉的牌位写着父亲的名讳——苏泊。除此之外,她对家中情况一概不知。

“施主,今日粥饭。”

“多谢静和师傅。”

前些年寻幽主持请当今圣上修缮过寺院,她住在新修的禅房。

粥菜是十六年来一贯的清淡滋味儿。

“施主,苏府来信,过些时日便来接你回府,你且收好细软。”

静和与她一般大小,这么些年,她的情况他也知道。

寻幽主持说过,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他省略了金银,不愿触伤这位苏施主。

“此番一别,愿施主事事顺遂。”

“多谢。”

……

马车稳妥,车内摆设精细富贵。灰朴的包袱里是她仅有的两身衣裳,正被她挎在肩上。

这是苏怜这些年来第一次离开临泉寺,第一次坐马车,第一次有人叫她——二小姐。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坐马车竟会晕,迷糊间她听到有人说话。

“二小姐,府上到了,请下车。”

她掀开车帘,丫鬟站在马车下方伸手接她。

她摇晃着将手递出去,指尖相触又突然收回来。

她的手苍白皲裂,上面有常年敲木鱼与浣洗打扫留下的薄茧,比丫鬟的手更为粗糙。

手在袖中收紧,她羞耻得想逃离这儿。

“我……我自己来。”

绕过全然不似寺院素净的雕梁画栋,她站在门外,低着头。

丫鬟进去通报过,可里面的欢声笑语只是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交谈起来。

周围富丽堂皇,奴仆成群。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裙,挎着干瘪的旧包袱站在人群之外,与这儿格格不入。

她将头埋得越发低,眼里渐渐起雾。

“可是苏怜?”

低沉的声音响起,她缓缓侧头看去,竟是曾经在寺院见过的香客。

雾气凝成水珠滑落,说话带着鼻音,有些怯乏:“是。”

“我是你大兄,苏修。眼泪擦净,我带你进去。”

她手忙脚乱擦脸。

跨进门槛,这是寺院未曾见过的物什,她一时不习惯踉跄着差点摔倒。

一双大手将她接住,手腕被他握住,他的温度透过衣物传给她。淡淡松柏的气息飘入鼻间,是她禅房外熟悉的味道。

第一次见家人便出了这么大个丑,她心跳得厉害,急忙收回手:“抱歉,兄……兄长。”

“仔细些。”他转身行礼,“祖母,母亲。”

老妇人笑呵呵:“修儿回来了,快让祖母好好看看。好些天没回来了,叫祖母担心得紧。”

“孙儿一切安好,劳祖母记挂。”

“好好好。”

咚——

上首老妇人一拍桌子,厉声责问:“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苏怜吓得一抖,不敢抬头:“抱歉。”

“果真是个没教养的,见人也不知喊家中长辈。”

季倚云脸色牵强,抬头看向老妇人:“婆母,她刚回府,还不知家中境况,待日后儿媳好生教养,您先消消气儿。”

她转身看向苏怜,神色不耐:“还不快些给祖母问安。”

苏怜站在房中,直直看向老妇人:“祖母。”

众人皆是摇头叹息,连周遭丫鬟都忍不住嗤笑起来。

局促间她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娇气的声音:“祖母,母亲,听闻大兄回来了。”

一个粉色身影匆匆跑进屋内将苏怜撞倒,拉着苏修手臂撒娇:“大兄!你可算回来了,思思都想死你了。”

苏修拍拍家妹的头:“把妹妹都撞倒了,还不给妹妹致歉。”

“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不知何时能改,摔倒了如何是好。”季倚云嘴里责怪,眼中却宠溺。

苏怜沉默着起身拍拍衣裙。

苏思走近她:“你就是那个从小养在外边儿的苏怜?”

苏怜攥紧袖子:“是。”

苏思不屑撇撇嘴:“木纳丑陋,日后出去别说是我苏思的妹妹,丢死人了。”

“大兄这次给我备的礼物可是和从前一样送入雅清院了?”

苏修无奈:“不可无礼,送过去了,快些看去吧。”

老妇人乐呵呵看着苏思背影:“害,这丫头,还好已经许与孙家二公子,不然不知哪家公子敢要她。”

季倚云一脸慈爱:“思思是个有福气的,就依着她吧。”

苏怜心中一片冷然,明明这屋里的人都是至亲,她现在却仿若一个外人。

没有人注意她,也没人把她当回事儿。

“祖母,母亲,我带幼妹去瞧瞧住处。”

老妇人不在意挥挥手:“去去,这幅寒酸样儿看着就叫人头疼。”

苏怜心里一酸,咬着唇跟在大兄身后。

何苦寻她回来受这般苦楚,寺院虽清贫,却远比这种不受待见的地方叫人舒坦许多。

明明都是家中子女,她从小在寺院祈福,苏思却受得家人万般宠爱。

心中思虑万千,只顾着跟随前边白色身影走,全然没有注意他已经停下。

她一头撞在他的背上,她不知道大兄的背竟是这般硬。

“可有伤痛?”

她揉着额角摇摇头:“兄长,我没事。”

“倒是个骨硬的。”想起什么,他低沉的声音有了些笑意,“若是思思,现下已经开始哭闹了,不给个两箱首饰怕是不能罢休。”

她不知怎么回他,只低低嗯一声。

苏思是被千娇万宠长大的,而她的奶娘在她六岁时便离去,从此事事亲为。

看着她的模样,他亦沉默。

二人相对无言,夏季的炎热似乎也在此凝结。

奴仆边擦汗边赶来:“大公子,账房那边……”

“甘择院是祖母以前取的名,现下这处院落归你,下人都已安排妥当,你且安心住下。”

“多谢兄长。”

她看着他的背影,如同之前每次在临泉寺目送他离开一样。

他竟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兄长。

……

也许因着她实在不像个千金,亦或是家中长辈不待见,下人怠慢于她。

她坐在镜前学着书中样式为自己编发,只有几样过时的首饰。

她拿起最素的一根木簪,照着书中位置为自己插上。

“二小姐,这是大公子送来的。”

她起身接过:“多谢。”

“二小姐是主子,奴婢是仆人,做这些是本分,小姐不必言谢。”

看着眼前圆脸丫鬟,她心里一动:“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秋谨。”

她叹一声:“春华秋实,本是高兴的时节,却也要随这名字步步吃谨。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你以后便叫秋阙罢。”

“多谢二小姐赐名。”

院外吵闹,苏怜向外走去。

“大小姐,您慢着些。”

苏怜刚从里打开门就被苏思推倒,膝盖猛地触上地板发出噔的一声,她皱着眉咬牙不吭声,额头冷汗噌噌。

苏思刁蛮:“大兄的东西呢?”

她疼得浑身颤抖,却不想将大兄给自己的东西平白送予她。

她沉默着不说话。

“从前大兄带回的东西都归我,这次却少了三分之一,不是送到你这儿来又会去哪儿?”

苏思向里走去到处翻找:“你不说我便自己找。”

见她碰上那个盒子,苏怜艰难起身:“你不能带走。”

苏思一手抱盒一手推她,她没想到苏怜本就站不稳,二人直直倒下,盒中之物散落一地。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怎么了。”

老夫人被季倚云扶着急急走来:“还不快将小姐扶起!”

下人这才缓过神来,七手八脚将二人搀扶起来。

苏怜膝盖刺痛,听到老夫人尖锐的叫声:“冤家!思思的手都磨破皮了,还不快叫府医过来瞧瞧!”

拐杖狠狠打向苏怜:“扫把星,一回来就没好事儿,给我跪在祠堂忏悔,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小腹被重重打了一棍,她闷哼,眼泪抑制不住大颗大颗滑落。

她声音颤抖:“是她……”

又是一棍:“还敢顶嘴!”

……

即使在夏季,夜晚的祠堂也冷得让人打颤。

苏怜泪痕已干,只有冷汗流入衣襟。她形容狼狈,小腹皮肉只是轻痛,膝盖才是最叫她难捱的。

锥心刺骨的疼痛让她将所有跪坐力量放在左腿,以此让右腿疼痛轻缓些。

祠堂外蝉鸣声声,明明灭灭的灯火中,她在迷糊与疼痛之间挣扎。在一排排供位冷冷注视下,她终于受不住失去意识。


(二)抹药


苏怜像是漂浮在海里,脑中又涨又痛。

她睁眼,男人下颚轮廓清晰,线条分明。

她横在他怀里,熟悉的松柏味儿让她安心。

她嗓音干哑:“兄长……”

苏修低头看她,他的容颜在黄昏里打上一层暖色,让她心生亲近。

“我在。”

他步伐稳健,她不觉不适。

她张张嘴想诉说自己的委屈,却不知从何说起,终究闭上嘴只红着眼眶,氤氲着雾气。

“你受苦了。”

一句话就让她忍了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在他怀里呜咽着,她能感到他的手越收越紧。

她被兄长轻柔放上床,两腿早已麻木。

“大公子,府医来了。”

他略一点头,转身去倒茶。

府医隔着手绢把脉,眉头高高皱起。良久,他放下手:“二小姐身子可有不适?”

先前不觉得,现下腹间如火烧般疼痛。

苏修将茶水递上,她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去。

“先喝口水吧。”

她微微点头接过润喉:“腹中如火中烧。”

府医也听说了二小姐被老夫人虐打的事情,他起身:“大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夕阳西下,远方晚霞迟暮,红云压迫人间。

府医俯身一礼:“此事我不敢告知二小姐,还请大公子掂量。”

苏修心里一个咯噔,语气都带了两分惊疑:“可要紧?”

“老夫人下手到底是狠了些,二小姐怕是……”府医摇摇头,“此生无法受孕了。”

苏修袖中的手猛地握紧,怎会……害了她。

“此事天知地知。”

“这是自然,二小姐的腿也有些问题。”

他目光一凝,万没想到会如此惨烈:“此话怎讲?”

“看了便知。”

兄长和府医出去,她便唤来秋阙为她揉腿。

现下腿间知觉归拢,如同万蚁啃食般酥麻。她一口一口吹着身下,起不到半分作用。

兄长一脸凝重看着她。

“二小姐,冒犯了。”秋阙掀开她裙边一角。

乳尖看了一眼府医,余光中的兄长也盯着她的腿。

第一次被外男看腿,虽说是因为治病,她还是羞涩得红了脸。

府医看便罢了,兄长没有必要。

裙尾已被提起,她连忙按住秋阙的手。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弯身让腹部和膝盖更痛,她龇牙咧嘴嘶了一声。

兄长的声音响起:“小心些。”

兄长是关心她,她却想让兄长离开。她看着他,迟迟不敢开口。

看她的模样他心下了然,但她受伤亦有他的责任:“我是兄长,不必见外。”

这下她更不敢叫他回避了,放开秋阙,看着自己的足袜被褪下,亵裤下端被掀至膝盖上方。

从未示人的小腿就这样裸露在外,她羞得满脸通红。

看到肿起的紫黑一片,他心头一震,她竟是受了这般苦楚。

府医亦是倒吸一口凉气,他搭上丝帕轻轻按了几下。

“二小姐这膝盖怕是要留后遗,仔细养着日后走路可与常人无异,只是这阴雨天气恐是要疼上一番。”

她原本羞得通红的脸痛得苍白,落入他眼中只觉更加对不住她。

“府医只管开最好的药,务必让幼妹健全。”

她用被子捂住腿,看着兄长问话秋阙。

“你且将当时之事细细说来。”

秋阙跪在地上:“奴婢刚将大公子送来的盒子交给二小姐,大小姐就来了。”

她看了一眼在床上看着他们的苏怜:“二小姐不愿给大小姐,便出手推了大小姐,她自己也摔倒在地身受重伤。”

听着秋阙的话,苏怜如同被一盆冷水泼下。

她自嘲一笑,兄长的脸越来越冷,他一定以为自己就是个恶徒吧。

“适时恰逢老夫人想来看看二小姐,见到二小姐这般行径便一时没有控制住,轻轻打了二小姐。”

苏修在桌上狠狠一拍,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苏怜被吓得闭上眼睛。

久久没有动静,她睁眼看到兄长正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僵硬地摸了摸她的头:“吓到你了。”

她错愕,兄长不是应该对她动怒吗?

应是气急了,他随手抓起茶杯捏碎,声音压抑着怒气:“自行去账房叫先生发卖牙行。”

“公子,奴婢知错。求公子再给秋阙一个机会……”

他愣住:“秋阙?”

她连忙磕头:“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是二小姐赐给奴婢的名字。”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她心里竟是这样想的吗。

他看向幼妹:“你可是喜爱这奴仆,可她……”

“但凭兄长做主。”

……

苏修舀了一勺黑汁,吹凉些一口一口喂她。

苏怜有些不好意思,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照顾过了。

“大公子,煎药一日三次,一次一碗。至于外伤,可抹这药膏,早晚一次即可。”

苏修给她喂完最后一口,放下碗接过药膏:“有劳。”

府医一礼:“哪里,我这就告退。”

苏修掏出一包蜜枣,拿出一颗递到她眼前。

看着眼前红色的蜜枣,她眼睛犯酸,她也算有家人关爱了。

“兄长,不苦。”

再多的苦也吃过了。

要是苏思,不仅吃药要闹,哄着吃完不给蜜枣更是得闹翻天,幼妹终究是太过懂事了。

他叹了一口气,将整包蜜枣塞入她手:“不苦也可以吃,日后大兄给你多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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