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愈合】(4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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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2

任何责任推到彼此或邱然身上,只是共同祈祷着,被下了两次病危通知的邱易能挨过这一关。

现在,祈祷应验了。

张霞晚先开口。

“小易,妈妈就相信你能醒过来,你昏迷了好久,差点——”她眼眶又红了。

“和孩子说这些干嘛!”邱旭闻打断道。

邱易正想问今天是几号,就听见张霞晚继续说:

“我不说她就不知道了吗?”她压着音量,却字字清晰,“如果不是我坚持,你是不是打算坐第二天的飞机过来?邱旭闻,你甚至觉得女儿的生死可以为你的会议排期让步吗?”

邱旭闻皱了皱眉。

“你现在提这个有意义吗?”他说,“我确实是当天赶到的。”

“对,当天赶到是你的恩赐。”张霞晚语气讽刺。

他正准备回怼。

“出去。”

声音从后面响起,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邱然站在他们身后。

他找了医生过来,不知听到了多少对话,脸色很沉地又重复了一遍:

“要吵架的话,你们去外面吵。”他说。


第四十四章 分岔路口


邱易从他俩开始对话起,就闭上了眼皮,装作听不见、看不见。只是从双腿传来的剧痛越来越难以忍受,她的身体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不太理解——

为什么邱旭闻和张霞晚好像有些在意她的生死,又好像没那么在意。

有一个念头很突兀地进入了她的脑海:只有哥哥是完全爱她的,她想,只有他。

而现在邱然站在她的病床前,似乎是怒到极点,一次性要把火气发泄出来:“你们吵架吵了几十年了,到底有没有个完?我可以夹在你们之前,调停、传话、看眼色,这样活十几年,但是在邱易面前不行!不仅今天不行,以后都不行!要吵就出去!”

邱易吓得直瞪眼,她没见过邱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她不敢说话,紧张地打量着张霞晚和邱旭闻的表情,而后者只是神色一沉,借口要打个电话便离开了病房。

邱然很快冷静下来。

“她疼得厉害。”他对管床医生说,语气已经恢复正常。

年轻医生见多了病房里的家庭纷争,也不以为意。走到床边查看了一下镇痛泵的参数,开始俯身操作。

“可以适当调高一点,”他说,“刚醒的时候疼痛会比较明显。”

邱易的头和脖子都动不了,只能转动眼睛看邱然。她一直都盯着他,而他似乎也注意到了,便用目光回应她。

他说的是“别害怕”。

“小然。”张霞晚突然开口,起身拿起包,“我去外面买点吃的回来,看好妹妹。”

她表情还有些尴尬,对着邱易说: “小易,妈妈很快回来。”

邱易没法点头,只能应了一声“好”。

“妈,”邱然回头叫住她,“你带我的卡去职工食堂买饭,那边排队的人少一点。”

张霞晚应声之后,又对着邱易安慰了几句,便风风火火地出了门。邱易猜得到,她还是先去找邱旭闻吵架了。

他们都走了,这间单人病房只剩邱易和邱然。

邱然坐在她的左手边,挨得很近,用棉签沾了水抹在她的嘴唇上,又递了一根吸管过来。

“喝一小口,慢点,”他扶着水瓶,小心说:“别呛着。”

邱易努力吸了一点,动作很慢,因为吞咽困难。

“哥,”邱易抬眼看他,一下慌乱不已,笨拙地重复:“你别哭了,别哭了,哥……”

他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抬手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指节在白炽灯下显得修长而分明。

“对不起。” 邱然低声说。

那点没来得及收拾的情绪还挂在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粗糙而狼狈,完全没有以往干净利落的样子。

只有声音很快恢复了平稳。

“肯定吓到你了,刚才我发了那么大的火。” 他停了一下,“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止痛还有一会儿才发挥作用,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

邱易突然打断了他,说:“哥,你别害怕,我没事了。”

原来邱然也有害怕的事情。哥哥是那么厉害又聪明的人,什么都能提前想好,从来不会慌乱,这会儿因为她差点死掉,而露出这种神情。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嗯,幸好你醒了。”

“真的。”她学他的语气,“我没事。”

邱然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恍惚,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

邱易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猛男落泪呢。”

“精神不错,还能开玩笑。”他也扯了扯嘴角,叹气道,“现在应该阵痛上来了,觉得好点没?”

邱易没有立刻回答。

她脸色苍白,表情犹豫,过了一会儿才小心地开口:“我……感觉不到我的腿,控制不了,是截肢了吗?”

“没有,是麻药的原因。”邱然说,“后天做完手术就没事了。”

“那就好。”邱易慢慢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了几句肇事司机和她车祸昏迷期间的情况,两人便都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沉默是一只沸腾的旧式烧水壶,热气在内部加压,发出尖锐鸣叫,却始终没有人去提起壶柄。

她不敢问,他也不敢说。

邱易便什么都明白了。

应该是吧——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奢望回到网球场吗?

是她先害了邱然和她乱伦。他大约也是为了她而结扎的。这是这场车祸的真正的源头。

不是倒霉、不是碰上了情绪失控的癌症患者、不是绿灯亮得不合时宜。

是命运在向她索要代价。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它从身体里某个地方钻出来,又扎进去,细细爬满还有感知的余下肢体。

“邱易。”

她听见邱然唤她,可她无法回应,因为心脏正被地狱之火炙烤着。

“邱易,”他用这样恳切的语气叫她,一遍一遍,要将她从地狱里带出来,“别想那么多好吗?这里有很好的创伤骨科医生,之后回湛川做康复训练。”

他沉声道:“我不会再离开你一步”

邱易终于睁开眼,轻轻笑了出来。

8月9日早上八点,邱易被推进了手术室。

这是一台联合手术。由创伤骨科和关节方向的医生主刀,股骨为粉碎性骨折,位置复杂,需要钢板螺钉固定,膝关节内还涉及韧带与软组织的修复与重建。

整台手术进行了快七个小时。

后半程节奏放缓。

主要步骤已经完成,只剩下复查、冲洗与缝合。

秦羽雁作为副刀,完成了最后的缝线,和护士一起推着依然麻醉中的邱易出来。

“一切都很顺利。”秦羽雁对着围上来的邱易父母说。

主刀医生先前已经出来交代过情况,说手术过程顺利、固定到位,但他们还是等在门口,直到亲眼看到邱易被推出来,才像真正松了一口气。

邱易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秦羽雁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下,然后落到一旁。

“邱然。”她叫了他,像是单独有话要说。

邱然走近了几步,停在走廊的角落,等到人都走远了,她才看着他开口。

“周老师让我转告你,你上次问他的那个问题,”她语气很平,“他认为,以目前的技术水平,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不可能恢复到职业竞技的水平。”

邱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秦羽雁看得出来,他本来就很黯淡的目光更暗了下去。

走廊的白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映得很清晰。他这两天瘦了很多,眼眉骨骼更加凌厉,衬得人更冷。

“我知道了,谢谢师姐。”他抬手揉了下额头,突然低声道,“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只是——”

“关心则乱。”秦羽雁明白他的意思。

她顿了顿,还是问:

“周老师说,你打算休学?”

过了一会儿,他才应了一声:“嗯。”

秦羽雁皱眉。

“你想清楚了吗?”她没有劝,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和家里人商量过吗?”

“这种事我自己能拿主意,”邱然沉声道,“但是,先别告诉邱易,我之后会找机会跟她说。”

“医院有护工——”

“我知道。”他应得很快,“是我想一直陪着她。”

秦羽雁觉得这话有些古怪,但没有深想,想当然地以为邱然只是出于愧疚。

“也是,之后的康复训练还很漫长。”她拍拍邱然的肩,鼓励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来找我,呃,或者周老师。”

邱然很浅地笑了一下,点头。

秦羽雁转身离开,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门侧的阴影里屏息敛神,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邱然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向楼梯口,对着一个身影说:

“你怎么来了?”

语气不耐。

程然站在门后,衣服被汗浸出一片深色,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像是没乘电梯从一楼跑上来的。

他原本是要绕过去的,直接去病房看邱易。但这句话把他拦住了,他不打算再装下去。

“邱然,”他说,“你真他妈是个畜牲东西!”

话还没完全落下,人已经跨步冲过来。

程然怒不可遏,盛夏的热气和愤怒混在一起,变成一记重拳,直直往邱然的左脸砸去!

“砰——”

闷响之后,邱然的头往右偏了一下,身体摇晃着后退半步。

他没有还手,血腥味很快在口腔里漫开。周围有病人家属和护士看到了这一幕,正想过来把两人拉开,但邱然只是挥挥手,说他没事。

程然胸口起伏明显。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她是你——”

他讲不下去。

可邱然却破罐子破摔似地笑了出来,随意地用指关节抵了一下下巴。

“你连说都不敢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嘲讽,“我没有一天、一小时、一秒忘记过邱易是我的亲妹妹。”

“操!”

程然的眼神里瞬间布满戾气,直接挥出一记比刚才更狠的拳,却生生在半路被拦住。

他们身高相近,力气也相差不大。

“够了。”邱然说。

他顺势架开他的手臂,把人往后猛地推开,程然踉跄半步之后稳住。

“我实话告诉你——”

邱然目光坦荡,看不出一丝愧疚。他的心中甚至升起一种扭曲而阴暗的快感。

“如果不是我……你压根不可能有和邱易在一起的机会。”

是的。

邱易从十五岁、或许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他了。

他还是后悔了,后悔他的退缩让眼前这个男人有了资格,在这里质问他关于邱易的事。

程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将某些零散的记忆全部串联起来:邱易的心不在焉、失落和惶惶不安。瞬间明白了一切。

“那又怎样?”程然讽刺道,“我很确信,你只会给她带去痛苦,而且是越来越多的痛苦。”

邱然皱眉。

“我不一样,”程然释怀地笑了,“我能给她真正的幸福。”

普通的,平淡的幸福。


第四十五章 谎言


程然还是没有进病房看她。

他心绪混乱,远远望了一眼,对着旁边靠墙站着揣兜的邱然说:

“去冷敷一下,别让邱易看出来。

邱然没理他,做了一个“请走”的手势。

傍晚的时候,邱易再次从麻醉中醒来。

这一次她没有做任何梦,也不觉得自己是睡了一觉。更像是自我意识短暂地从时间里分离了出去,搁在一旁,等一切结束,再原样放回。

或许死亡就是这样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一片虚无。

她睁开眼,粉橘色的晚霞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像一层极薄的金箔,贴在床栏、输液架和墙面上。

“小易?”

声音从旁边传来。

邱易转过头,动作很慢。

邱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逆着光,背挺得很直,像是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见她有了回应,他立马凑近了。光线从他身后绕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反倒是眼睛格外清晰。

“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的声音带着麻醉后残留的迟钝。

“爸妈去买晚饭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邱然上前掖了一下她的被角。

“嗯,”她眼神迷茫,但口齿清晰地,突然说了句:“你亲我一下。”

邱然怔住,又转而笑出来。

他离她很近,这么一笑,眼睛里的情绪更明显地溢出来。

“这是麻药还没过,讲胡话。”他低头收敛了笑意,说,“我去找医生来。”

她的目光有一点钝,却很直。

“不要。”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较上了劲。

“你先亲我。”

邱然无奈。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认真问道:“这是几?”

“二。”

换成五根手指。

“嗯……五。”

“我是谁?”

“你是——”她努力睁开眼皮,认真看他,“我哥。”

邱然点头,又问:“哪个哥?”

“什么啊,你是不是我哥?”邱易迷糊了,“我只有一个哥,邱然。”

“对,很好。”

他笑着,确定她大概是半睡半醒。

即便如此,邱然还是低下头,在她额间轻轻碰了一下。

他原本要退开,却在离开前的一刻,略微偏了一下角度,唇擦过她的唇。

“行了,”他低声说,“现在满意了?”

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看着他给邱旭闻、张霞晚打电话,说她醒了;看着他在门口压低声音和医生讨论什么;看着他进进出出,打理一切。

他们一家四口大约从来没有过这么密集地、长时间地待在一个空间里面相处。

邱易很不习惯。

比起恢复期难以忍受的疼痛,她似乎更难忍受这种尴尬。

有些本该在很多年前就说出口的关心,如今集中出现,反而显得有些刻意。张霞晚问她要不要喝水,语气小心到近乎客气。邱旭闻在一旁补充医生的叮嘱,反复确认康复方案的细节。

她紧张地应付,只有在和邱然单独相处的时刻,才能放松下来。

可又不能完全放松。

“让小姣姐进来,你出去。”邱易对他说。

杨姣姣是她的护工,只有三十岁出头,邱易喊她小姣姐。这几天过去,她已经可以慢慢从床上坐直身子,用还算完好的右手吃饭。只有一件事——

她没办法去卫生间大便。

邱然知道她自尊心很强,没多说什么,只有两人的时候他才会开玩笑:“你身上还有什么我没见过的?”

她涨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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