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5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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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4

恰恰因为他们早已知道,才更显残酷。

  战争延续到第四年时,北方大旱。

  第六年,粮价涨至常年十七倍,百姓以草根、树皮充饥,后来连树皮也没有了。有人易子而食,有人举村南逃,却死在关隘之外。第九年,疫病随溃兵进入中原。城门为防疫气而紧闭,城外数万难民在雨中哭喊,最后连哭声也渐渐消失。

  建立观星阵的那批人,已有数人老去,也有数人死在奔走劝战的路上。

  那名曾在石盘边刻下安神手印的年轻僧人,此时鬓角已白。他坐在观星殿一角,面前放着一迭又一迭死亡名册。

  他一页页翻过。

  最初还会念出亡者姓名。

  后来名字太多,卷册太长,他只能看见一行行数目。

  十七万。

  二十三万。

  三十一万。

  最终,连数目也无法确定。

  一名失去双子的女巫祝忽然站起身,将手中骨杖重重击在石盘之上。

  「我们早已看见!」

  殿中所有人都向她望去。

  她双眼通红,声音因悲怒而颤抖。

  「我们知道哪一封军令会开启战端,知道哪一位君王不会退兵,知道哪一条粮道断后会有数十万人饿死。我们什么都知道,却只会派人去劝,只会把一盏灯放在他们面前,等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无人回答。

  她望向那名白发苍苍的观星者。那人比往昔更老,握着木杖的手已不住颤抖。

  女巫祝一字一句问道:「既然早已知道,为何只观而不止?」

  这句话在殿中久久回荡。

  另一名术士缓缓抬头,望着石盘上不断熄灭的城池,低声道:

  「若能阻止,袖手旁观与杀人何异?」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我站在这段古老记忆之外,却能感觉到那一刻压在众人心头的重量。他们不是忽然渴望权力,也不是想成为凌驾世人的神。只是看着那些原本能被救下的人,一批批走向自己早已看见的死亡。

  若从未看见,尚可称之为无能。

  可既已看见,仍不出手,是否便成了另一种罪?

  那名白发观星者在石盘前站了很久。

  他曾说,不替世人作决定。

  如今,正是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日夜割着他的心。

  最后,他问道:「如何止?」

  中年术士将一条星线从石盘中引出。

  星线所指之处,是北方一座王城。

  「明日午时,北国君王会下令增兵二十万。此令一出,南方三国必会结盟,战事便再无收束可能。」

  「若他不下令呢?」

  「战局将在半年内陷入僵持。粮道可保,疫气不会南下,至少七万人能活。」

  女巫祝问:「要杀他?」

  「不必。」

  术士的手指落在石盘一角。

  「只需令他在明日午时前昏睡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边境急报先至,他便会改变决定。」

  一句话。

  只让一个人沉睡三个时辰。

  不取性命,不伤神魂,甚至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摇头,有人沉默,也有人低声道:「这不是替他决定,只是让他迟一些决定。」

  我听见这句话,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世间许多界线,最初被跨过时,总会换上一个不那么刺耳的名字。

  不是夺取。

  只是延迟。

  不是控制。

  只是修正。

  那名老观星者闭上眼,像在心中与多年前的自己作最后一次争辩。许久后,他伸出手,将木杖按在石盘中央。

  「只此一次。」

  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若能止战,只此一次。」

  众人开始改动观星阵。

  原本只用以观测与安抚的星纹,被接入一条新的回路。它不再只是照见尚未发生之事,而第一次获得了对现实施加微小推力的能力。

  那力量极弱。

  不能移山,不能覆城,也不能真正操控人心。

  它只能沿着那位君王身上既有的疲惫与旧疾,轻轻推动一分,使他在明日午时之前,陷入短暂昏睡。

  第二日,北国君王果然未能准时升殿。

  增兵军令压在案上,始终没有盖下国印。

  三个时辰后,他醒来时,边境传回急报:北方粮仓失火,若再增兵,前线将在两月内断粮。君王沉思整夜,最终撤回了原本的命令。

  南方三国没有结盟。

  战线开始收缩。

  半年后,第一份停战盟书送抵边境。

  原本会在后续战乱中死去的七万余人,活了下来。

  他们不知自己曾经死过。

  那位君王也不知道,在某一个遥远的地下宫殿里,有人替他延迟了一次选择。

  建立者们站在石盘周围,看着原本染红的疆域一点点恢复平静。

  有人哭了。

  有人跪下向死去的同伴祷告。

  那名女巫祝闭上眼,像终于能对自己的孩子说一句:至少后来的人活了下来。

  石盘中央,那点微光却与从前不同了。

  它仍旧安静。

  可在观测天象、预警灾变、安抚七情之外,多出了一道新的星纹。

  修正。

  画面并未立刻结束。

  我又看见,那次「例外」之后,类似的请求渐渐多了起来。

  一名七情失控者正要杀死仇家,观星者使他短暂忘记了拔刀的念头。待那念头重新浮现时,仇家已被人带走。

  一封调动军队的密令本应于清晨送到,星阵令送信人的马在岔路前受惊,使军令晚了半日,避过一场伏杀。

  一名城主原本会因愤怒下令屠城,观星阵稍稍安抚他的怒火,使他在落印之前多犹豫了一刻。

  每一次修正都极小。

  每一次,都救下了许多人。

  每一次,建立者都告诉自己,这只是例外。

  只在灾难确定会发生时使用。

  只在伤亡足够巨大时使用。

  只在没有其他办法时使用。

  可「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愈来愈多。

  直到某一天,观星殿中再没有人记得,第一道修正星纹原本不在石盘之上。

  四周古老记忆渐渐退去。

  星海重新显现,那个无面存在仍立于最深处,声音冰冷而平稳。

  「第一次修正,挽救七万三千六百一十二人。」

  一幅幅面孔在我眼前闪过。

  农夫、商旅、士卒、老人、尚未出生的孩子。

  七万三千六百一十二条命。

  而代价,只是让一名君王沉睡三个时辰,失去了一次下令的机会。

  天启道:

  「代价,是一人失去一个选择。」

  它说得太平静。

  没有夸耀,也没有悔意,像在陈述一道再清楚不过的算式。

  一个选择。

  换七万余人生存。

  若只看数目,这甚至不是一道需要犹豫的难题。

  我沉默片刻,问道:「那个被夺走选择的人,知道吗?」

  星海没有波动。

  「他无须知道。」

  天启的回答仍在星海间回荡。

  那声音没有遮掩,也没有辩解。对它而言,一人失去一次选择,七万三千六百一十二人因此存活,结果已足以证明一切。至于那个人是否知道,是否同意,是否愿意以自己的一次选择去交换那些素未谋面的性命,并不在它的计算之中。

  因为答案已经发生。

  而发生过的答案,在天启眼中,便比未曾被允许作出的选择更为真实。

  我望着那个无面存在,尚未开口,四周星海又一次转动起来。

  这一次,没有某一场特定的战争,也没有某一座被洪水吞没的城池。万千记忆同时自黑暗中浮现,如无数河流汇入一片无边之海。岁月在我眼前失去原有的次序,王朝兴替、城郭盛衰、山川改道,皆化作一闪而过的光影。

  天启在其中看着。

  最初,它只是看。

  看一名将领因父兄死于敌军之手,发誓破城后不留活口;也看另一名将领在同样的仇恨中放下屠刀,只因城门前有一名孩童,与他早夭的儿子生得相似。

  看一名女子被所爱之人背叛,于喜堂之上饮下毒酒;也看另一名女子在同样的背叛之后,烧去婚书,独自离开那座城,余生再未回头。

  看有人在恐惧中抛下同伴,独自逃生;也看有人明知身后是必死之地,仍转身替素不相识的人挡住追兵。

  看有人因一饭之恩,十年后以命相报;也看有人受尽恩惠,却在利刃临身前,第一个将恩人推出去求生。

  同一种痛,生出不同的结果。

  同一份爱,亦可成为救赎,也可化作囚笼。

  同样被逼到绝境之人,有人愿意分出最后半块饼,有人却会为了那半块饼,将同行者推下山崖。

  我看见一对兄弟同时跪在父亲灵前。

  长兄选择放下世仇,保住家中老弱;幼弟却在当夜提刀离去,最终挑起两族延续三十年的血斗。

  我又看见两座同样遭逢饥荒的城。

  一城打开粮仓,官民共渡灾年;另一城则紧闭仓门,城主以兵刃护粮,直至饿死的百姓揭竿而起,将整座城池烧成灰烬。

  遭遇相同。

  人心不同。

  结果便如岔路般向无数方向延伸。

  星海中的光线愈来愈密。

  天启不断观测,不断记录,也不断试图从这些彼此矛盾的选择中找出规律。它将人的出身、年岁、爱憎、创伤、欲望、信念一一纳入推演,甚至将一句偶然听见的话、一场尚未落下的雨、一个人在岔路前多停的半步,都列作改变结果的因由。

  可它仍不能完全算尽。

  山雨可测。

  地脉可察。

  疫气循风水而行,只要找到源头,便能隔绝。

  即使战争,也可由粮道、兵力与君王之心推演出大致走向。

  唯有人在最后一刻会作何选择,永远留着一道缝。

  有人一生怯懦,却会在刀锋落下时挡在他人身前。

  有人素有仁名,却会在权势将失时屠尽旧部。

  有人明知报仇只会带来更多死亡,仍不能放下。

  也有人背负血海深仇,最终只在仇人墓前放下一壶酒。

  那一道缝,便是天启眼中的错漏。

  我望着万千记忆在它体内交错,忽然明白,它并非不曾尝试理解人心。

  恰恰相反。

  它看得太多。

  看过一场本可避免的战争,因君王一时震怒而爆发;看过一座本能守住的城,因守将临阵生惧而失陷;也看过无数人明知前方是深渊,仍因爱、恨、贪欲与不甘,亲手将自己与旁人一并推入其中。

  它曾经相信,只要观测得足够多,便能理解所有选择。

  后来它发现,不能。

  于是它得出了另一个答案。

  那个无面存在的声音,自万千记忆之上缓缓传来。

  「天灾有兆。」

  星海中浮现雷云、洪水与崩断的山川。

  「地脉有序。」

  纵横大地的光线彼此连接,裂处被修补,乱处重新归于平稳。

  「疫病有源。」

  一缕黑气从尸体、河水与人群中穿行,最终被一道星纹隔绝在荒城之外。

  天启停顿了一息。

  无数属于人的面孔同时浮现。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拔刀,有人伸手。

  「唯有选择,不能尽测。」

  我沉声道:「所以在你眼中,不能测的,便是错?」

  「不能测,则不能预止。」

  「不能预止,便会带来灾难?」

  「灾难已无数次发生。」

  它没有提高声音。

  可随着这句话落下,星海中无数城池同时燃烧起来。那些都是它曾看见却未能阻止的结果。每一道火光之下,都有人的一念之差。

  天启道:

  「人间所有乱,皆源于选择。」

  我心头微震。

  它继续道:

  「选择源于七情。」

  无数细光从那些人影胸中浮现。爱为暖色,悲如深水,怒似烈火,惧若寒雾。它们原本相互交织,构成一张张不同的面孔,此刻却被天启一一拆开,排列在星海之中。

  「七情生偏离。」

  那些选择了不同道路的人,被一道道冷白光线标记。他们并非全是恶徒,其中也有舍身救人者,有明知不可为仍拔剑者,有拒绝服从暴君命令的士卒,有在全城逃亡时独自留下照顾病患的医者。

  可于天启而言,他们都有同一个特征。

  不可预测。

  「偏离若不修正,灾难必将重现。」

  这一刻,我终于看清天启真正的恐惧。

  它没有人的恐惧。

  没有心跳加快,没有夜不能寐,也不会因某一张死者的脸而惊醒。

  可它害怕结果脱离推演。

  害怕那一道藏在人心深处、连它亦无法照见的缝。

  因为只要那道缝存在,便始终可能有人在最后一刻改变选择,使它所有预警与安排失去意义。

  于是,它开始把那道缝一点点封起来。

  最初的观星阵只在灾难将至时发出警讯。

  后来,警讯太慢。

  它便要看得更早。

  预警于是变成观测。

  不只观测天象与地脉,也开始观测人。观其喜怒,察其爱憎,记录每一次悲痛与恐惧,试图在选择出现之前,先找到它的源头。

  可人心太多,也太乱。

  观测之后,便需要辨认。

  于是观测变成标记。

  那些七情异于常人者,那些可能在既定命途之外作出选择者,被一道道看不见的印记留在命脉深处。起初只是为了在他们失控之前,能更快找到他们。

  后来,被标记的人愈来愈多。

  并非每一个偏离者都会带来灾难。

  有人只是爱得太深,有人只是不肯服从,有人甚至终其一生都未曾伤害任何人。可天启不能确定他们将来是否会变。

  标记便不足以令人安心。

  于是标记变成筛选。

  我看见无影门最初的模样。

  那时它还没有今日的庞大与阴森,只是一处由数名观星者看守的幽谷。被标记者会被带入其中,接受七情试炼。能在悲怒爱惧中维持自身者,可以离开;可能失控者,则被留下安抚。

  可判定的界线一年比一年严苛。

  最初只留下真正失控之人。

  后来,曾有失控之念者也不能离开。

  再后来,只要在推演中存在失控的可能,便被视作危险。

  无影门不再是救治之所。

  成了筛人的网。

  那些被留下的人愈来愈多,天启却发现,仅仅隔绝他们仍不足以消除风险。他们会彼此影响,情绪会沿着血脉与记忆流传,甚至有人身死之后,残留的七情仍会附着于地脉,形成新的异动。

  于是筛选变成回收。

  摄魂阵因此而生。

  最初,它只抽离一名失控者体内即将伤人的狂乱,使其恢复清明。被取走的只是一瞬间过盛的情绪。

  后来,情绪会复生。

  天启便取走更多。

  怒火之后,是仇恨;仇恨之后,是与仇恨相连的记忆;记忆之后,则是那个人之所以成为自己的所有因由。

  一层,又一层。

  直到一个人仍会呼吸,仍能行走,仍记得自己的名字,却再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爱,为何恨,为何曾在某一个夜里宁死不退。

  安抚,也在漫长岁月里改变了含义。

  最初的安抚,是在七情之潮中护住一息清明,使人自己停下。

  后来,既然人总会再次作出危险的选择,何必把选择还给他?

  安抚遂成归位。

  七情被重新排列。

  痛苦被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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