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尘堕仙录·东域篇】#11(上)恩仇半阙,半篮浮生潜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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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4

出来,还没来得及把梦里的自己和醒着的自己接上。

  那个空白只存在了一瞬。

  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

  眉心微蹙,嘴唇抿紧,眼神重新变得精确而冷静--刺客的脸,工具的脸,
那张她戴了十八年的面具。

  但面具的边缘没有贴合。

  颧骨上的伤疤、下唇的裂口、眼角下方那道新添的细纹--这些痕迹把面具
撑得变了形,露出底下一些不该露出的东西。

  比如耳根的红。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在她那种近乎病态的白皮肤上,那一点绯色格外醒目。

  她撑起身体,从他胸口上坐起来。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但她坐起
来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在他胸口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心跳还在。

  『……多久了?』她问。

  声音有点哑。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冷淡嗓音,是睡了太久、嗓子干涩的自然沙哑。

  『不知道。』林澜说。

  他的声音也哑。但比昨天好--至少能说出完整的词了。喉咙里的血腥味淡
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涩的、发苦的味道,像含了一嘴枯叶。

  夜昙垂下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线角度。

  『未时。』她说,『我睡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算。

  『--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对一个重伤的、灵力消耗超过七成的筑基修士来说,四个时辰的
睡眠远远不够。但对一个死士营出身的刺客来说,四个时辰已经是奢侈。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不太稳--膝盖晃了一下,她用右手扶住床沿,把身体撑住了。
腰侧那道伤口的布条又渗了血,在粗布短打上洇出一块新的暗色水痕。

  她没有看那块水痕。

  她低头看着林澜。

  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伸出右手,把他额前那缕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开。

  指尖在他额头上多停留了一瞬。

  『烧退了。』她说。

  语气是在陈述事实。

  但她的指尖在收回去的时候,从他的眉骨上方极轻地划过--那个动作不像
是陈述事实。

  她转身走向灶台。

  灶台上的铁锅还是昨天那口。

  夜昙把锅刷了,添了井水,架上干柴。火折子打了两下没着--她的右手也
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伤,是低血糖。她昨天把仅有的半碗米汤全部喂给了林澜,
自己只喝了几口井水。

  第三下,火折子着了。

  火苗舔上干柴,噼啪声响起来,灶膛里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不自然的苍
白染成了一点暖色。

  她从灶台下面的木柜里翻出了一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纸上落了一层灰。
打开来,里面是陈米--三年前那户人家留下的。米粒发黄,有轻微的霉味,但
没有生虫。

  她量了两把米,淘了三遍水,下锅。

  然后她开始在灶台周围翻找别的东西。木柜里还有半罐粗盐,一小块已经硬
得像石头的红糖,一把干黄花菜--用麻绳扎成一束挂在灶台上方的横梁上,干
透了,颜色发褐,但凑近闻还有一点残余的清香。

  她把黄花菜取下来,用温水泡在碗里。

  又在柜子最深处找到了一个小陶瓶,瓶身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纸签,上面
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酱』。拔开木塞,闻了一下--黄豆酱,咸的,还能
用。

  她的动作开始变得流畅起来。

  不是刺客式的高效--那种高效是冷的,机械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
现在的流畅不一样。带着一种……自然。像是身体里有一套被封存了很久的程序
被重新激活了。

  她开始切黄花菜。

  没有菜刀--她用随身的匕首。匕首的刃口薄得能映出灶火的光,她用它把
泡软的黄花菜切成寸段,码在碗里。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切得整整齐齐,段与段
之间的长度几乎一样。

  一个用惯了匕首杀人的人,第一次用匕首切菜。

  刀法倒是无可挑剔。

  林澜看着她的背影。

  灶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
墨画。她的肩胛骨在粗布短打下面撑出两个薄薄的弧度,随着切菜的动作微微起
伏,只是腰侧的伤牵扯着她的动作,让那起伏显得有些滞涩。

  她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代表疼痛的声响。

  但切到第七段黄花菜的时候,她停顿了片刻。

  然后继续。

  林澜决定起来。

  他暗自感受了一下身体状况:左肺的积液尚未吸收,胸骨碎裂处仅靠木灵之
力勉强维系,左臂无力,好在双腿尚有知觉,勉强能支撑行动。

  为了不弄出太大动静,他小心翼翼地把右手撑在床板上。

  床板还是吱呀了一声。

  夜昙的后背岿然不动,但作为刺客的敏锐听觉,早已让她捕捉到了这细微的
异响。

  林澜咬紧牙关,强撑着抬起上半身。胸腔里的积液随之晃荡,带来一阵沉闷
的恶心感。他将这股不适硬压下去,攀住床头的木柱,艰难地拽着自己坐稳,额
头已然疼出了一层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挪下床沿。脚底触及冰凉泥地的瞬间,一阵虚浮的寒意
窜遍全身。他咬牙稳住发颤的双腿,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到了门边。

  灶台前的夜昙回过头来。

  她的手还握着匕首,刀刃上沾着黄花菜的汁液。她看到林澜扶着门框站在那
里,衣衫汗透,脸色比墙上的石灰还白,嘴唇却往上扯出一个笑--那种典型的、
欠揍的、明明快死了还要装没事的笑。

  「我来帮你烧火。」他说。

  夜昙看着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担忧,没有任何一种能被明确命名的情
绪。

  只有一种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东西从瞳孔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

  「你走三步喘四下。」她说,「帮什么。」

  「帮你……看着火别灭了。」

  「火不会灭。」

  「万一呢。」

  他走到灶台边上,靠着灶台的边沿站定。灶台是土砌的,高度到他腰间,表
面粗糙,蹭在掌心上有一种干燥的颗粒感。铁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细泡了,米粒
在水里翻滚,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切的东西。

  黄花菜。切得整整齐齐,每一段都是一寸长。码在碗里,像一排排列好的士
兵。

  旁边是那罐黄豆酱,已经开了封,酱色深褐,表面有一层盐霜。

  再旁边是那块硬得像石头的红糖。

  『就这些?』他问。

  夜昙没有抬头。「嗯。」

  「没有葱?」

  「没有。」

  「姜呢?」

  「没有。」

  「蒜也没有?」

  「……没有。」

  林澜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继续接话,而是转头看向了院子。

  院子不大,三面土墙围着,靠北的墙根下长着一丛杂草。墙角有一口井,井
沿上搁着只缺了口的木桶。东南角一棵手臂粗的小桃树上,还挂着几片没来得及
落的枯叶。

  然而在桃树下的湿泥里,却探出了几簇鲜嫩的绿意。

  那显然有别于寻常杂乱生长的野草。它们叶片舒展有序,从根部向外蔓延,
形如一把把微缩的折扇。

  林澜认出来了。

  『那是荠菜。』他说。

  夜昙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院子。

  『……是。』她说。

  语气有一点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她大概早就注意到了那几株荠菜。但
她没有去摘。也许是因为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能吃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她根本不知
道荠菜可以拿来做什么。

  死士营教刺客辨认毒草,不教她们辨认菜蔬。

  林澜推开了灶台,往院子走。

  「我去摘。」

  「你--」

  夜昙的声音顿了一下。她看着他一步一晃地往院子里走,嘴唇动了动,似乎
想说什么--『你伤还没好』或者『我来』之类的话。但这些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把匕首放下来,跟了出去。

  以防他走到一半又趔趄。

---

  桃树下的泥土是松的。

  前几天下过一场雨,水分还没完全蒸发,土壤呈深褐色,踩上去会陷进去半
寸。荠菜就长在这片湿土里,稀稀拉拉的七八株,叶片嫩绿,边缘有细锯齿,贴
着地面铺开。

  林澜蹲下来。

  蹲这个动作牵动了胸腔,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站起来。他伸出右手,把最
大的一株荠菜从根部掐断。

  泥土的气味涌上来。

  潮湿的、混着草根和腐叶的气味。不好闻,但很真实。这种气味让他想起了
很久以前--还在青木宗的时候,师姐苏青萝在后山的菜圃里种的那一畦荠菜。

  那时候他嫌苦,不肯吃。

  苏青萝就把荠菜剁碎了拌在肉馅里包饺子,骗他说是纯肉的。他吃了一整碗
才发现里面有菜叶子,还问她怎么回事,苏青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七年前?八年前?

  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苏青萝的笑。还有她蹲在菜圃里拔草的背影,日光打在她的发顶上,
把碎发照得金黄。

  现在菜圃没有了。后山没有了。苏青萝也没有了。

  唯余手中这一株荠菜。

  他抖落叶片上的泥土,又连掐了几株凑成一把。起身时,膝盖一阵发软,身
形抑制不住地往后晃去。

  背后碰到了一个温软却坚定的依靠。

  那是夜昙的肩膀。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后半步,用自己的右肩稳稳抵住了他后仰的重心。
不着痕迹,宛如一堵静默的墙。

  待他站稳,她便悄然退开。

  两人间的距离重新拉回一臂之遥,谁也没有点破方才的默契。

---

  回到灶台前,林澜把荠菜放在案板上。

  『有水吗?』他问。

  夜昙从井里打了半桶水,倒进一个粗陶盆里。

  林澜把荠菜丢进去,用右手一株一株地搓洗。冷水浸过指缝,指尖很快变得
通红。荠菜根部的泥土在水里散开,水变成浑浊的黄色,他换了一遍水,又洗了
一次,直到水变清。

  然后他把荠菜捞出来,甩了甩水。

  「刀给我。」

  夜昙看了他一眼。

  她把匕首递过来。刀柄朝向他的方向,刃口朝自己--递刀的标准姿势。

  林澜接过匕首。

  匕首比菜刀轻得多,也薄得多,刃口锋利到不合理的程度--这种锋利是拿
来割喉的,不是拿来切菜的。但凑合能用。

  他把荠菜摊在案板上,开始切。

  右手单手操作,左手没法帮忙固定,荠菜在案板上滑来滑去。他切得很慢,
每一刀都要先用刀背把菜叶拨正,然后再落刀。刀工远不如夜昙的整齐--切出
来的段子长短不一,有的一寸,有的半寸,有的干脆是碎末。

  但他切得很认真。

  夜昙站在旁边,看着他笨拙的刀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以前……经常做饭?」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关于过去的事。

  不是关于修为、关于赵家、关于天魔木心、关于任何与生存和战斗有关的事。

  只是问他做不做饭。

  林澜的刀停了一下。

  『以前在宗门的时候,』他说,「我们那一脉人少。师父不管灶,师兄只会
煮面--还是那种煮成一坨的面。师姐手艺好,但她后来去了外门执事堂,忙得
脚不沾地。」

  他继续切菜。

  「所以大部分时候是我做。」

  「……」

  「其实也不算做。就是把东西切了扔锅里煮。加盐,加酱油,偶尔有肉就加
肉。师兄说我做的饭只有一个优点--量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切菜的手稍微用力了一点。

  荠菜的汁水渗进案板的纹路里,在木头上留下一道道深绿色的痕迹。

  锅里的粥开始变稠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变得密集,白色的粥汤在锅里翻涌,
蒸汽从锅沿往上冒,带着米的甜香。

  夜昙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用木棍轻轻搅动锅底。

  锅里的粥渐渐浓稠,发出绵密的咕嘟声。白色的米汤翻滚着,裹挟着清甜的
香气,随蒸汽蒸腾而上。

  她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神色隐匿在氤氲的雾气中。

  「黄花菜先下,还是荠菜先下?」她忽然问道。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头却微微偏向林澜,静候着他的答复。

  林澜将最后一点荠菜末拢起,用刀背刮入碗中。

  「黄花菜先下。」他说,「煮烂了再放荠菜。」

------

  院子没有桌子。

  夜昙在桃树下找到了一块青石板,大约两尺见方,表面被雨水冲刷得还算平
整。她把石板搬到院子中央那片被阳光照到的地方,用袖口擦了擦灰。

  这就是桌子了。

  碗只有两只。一只缺了口,一只底部有一道裂纹。夜昙把缺口那只留给了自
己,裂纹那只盛满了粥,放在林澜面前。

  粥很稠。

  米粒煮得彻底开了花,黄花菜的褐色丝条沉在粥底,荠菜碎末浮在表面,星
星点点的绿。夜昙在出锅前挖了一小块红糖搅进去--那块硬得像石头的红糖在
热粥里慢慢化开,给粥汤染上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没有勺子。

  夜昙翻遍了灶台也没找到勺子。最后她折了两根桃树枝,用匕首削去树皮,
削平一头,权当筷子。

  两双桃木筷。新削的,还带着木头的清香。

  林澜靠着桃树坐下来。树干的粗糙树皮隔着衣衫硌着他的后背,但这种硌反
而让他觉得踏实--至少说明他还能感觉到疼。

  夜昙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那块青石板,石板上两碗粥,热气袅袅地往上升,在午后的斜
光里变成两缕金色的烟。

  林澜端起碗。

  碗沿烫手。他换了个姿势,用指尖捏着碗底,凑到嘴边吹了吹。粥面上的荠
菜碎末被吹得往一边漂,露出下面黏稠的米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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