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尘寻欢录】(三十六、风潇难拾旧衣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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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27

三十六、风潇难拾旧衣冠

  从进门开始,宁尘就将南疆所有线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在大蚀国坏了
申屠烜好事,刚一回还,就正好撞见他与他主子,哪有这么巧的?

  因为这根本不是巧合。

  大蚀国内乱,与赦教如今大展刀兵密不可分。黑衣国师尚荣必然与沈戮行出
自一派,只是不知其位在上还是在下。而残嫣嫣另从一派,故而沈戮行与她多有
龃龉。

  宁尘揣测,大概是因为自己在大蚀国破了尚荣筹谋,教主计都才不得不退求
其次,择定残嫣嫣在此役令行禁止。

  此节环环相扣,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宁尘不禁暗中唏嘘。

  好在与残嫣嫣一番你来我往,宁尘已然是胜券在握。

  他松开手,放任残嫣嫣在墙边僵立,自行踱到中间桌边坐下,气定神闲捻了
桌上糕点送入口中。

  「三尸血虫,赦教那只养在万里虫窟,而你那一只则藏在古国旧都。你偷盗
血虫,自有反心,计都若是知晓,你便是万劫不复。」

  宁尘轻飘飘说着话,向残嫣嫣瞟了一眼。她脸颊煞白,十指紧握,后背抵在
墙壁之上,勉强维持着站立不动。看这副模样,也是该点正题的时候了。

  「将萧靖交由我带走,」宁尘道,「我回离尘谷,再不插手赦教之事,你当
保自己性命平安。如若不然……」

  他话未说完,残嫣嫣已冷笑一声,拔下头上簪子握在手中,乌黑长发如丝瀑
般披散下来,几乎垂在地上。她缓行几步,在桌子对侧坐下,一副旁若无人的模
样。

  女孩一瞬间气势大变,许久也不开口说话,宁尘不禁眉头皱起,率先道:

  「圣女大人,难听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视我如眼中之钉,那便速速放了萧
靖,我即刻在你眼前消失。」

  残嫣嫣双手抚于膝上,螓首低垂青丝覆面,并不与宁尘对视。

  「不放。」她轻声道。

  宁尘心头抽紧,一时间摸不透她的性子,也不好草率应对。

  残嫣嫣喃喃着:「我将她给你,你便能拿着我的把柄与计都邀功。就算一时
不会,我这辈子也都要被你捏在掌中,日夜不得安寝。计都就算弄死我,我也要
萧靖一起下地狱!」

  宁尘手指轻轻在桌上敲着,放任那笃笃声在舍中回荡。他摆出一副尽在掌握
的模样,淡淡道:「死一个萧靖,你给她陪葬,我自回谷逍遥。女人这东西,多
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残嫣嫣发出一声轻笑,那凄厉笑声裹挟着一缕癫狂。她猛地扭头望向宁尘。

  「嘻嘻,好呀!那我们玉石俱焚!」

  宁尘回望于她,静静的,没有一丝一毫动摇。和从前面对那些翻云覆雨的大
修时不同,这一次宁尘没有伪装。他甚至没有感到慌乱、焦躁与紧张。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而是因为他看着她,就像在看曾经弱小
的自己。

  他自己就是这样,在情势不利之时,只能用破釜沉舟的疯劲儿,在强敌面前
谋取一个逆境中的小小契机。再利用这个契机,一步步扭转乾坤。

  残嫣嫣眼中游曳的疯狂不是假的,正如自己从前所扮演的任何一个角色一样。
她和他,不过是从心底深处翻出那些压制许久的凄苦与绝望,把它们化作武器,
骗过面前层出不穷的仇敌。

  他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会就这么放弃,她此时所有的孤注一掷,都是通往未来的决心。

  君骨似吾身,残烟共一尘。

  「什么?」

  残嫣嫣说话,宁尘才回过神来,方才心中掠过那句小诗,竟是不自觉念出了
些许声音。

  宁尘并不再提,他起身而立,在堂中负手慢踱。

  「蓄养三尸血虫,乃是你通向此生大愿的崎路……你早懂得,没有自己的力
量,在计都面前仍不过是地位高些的奴隶罢了。你应该已经体会过撕心裂肺的无
助,所以你对自己许下重诺,宁可鱼死网破,也绝不再让自己体会危如坠卵的绝
望……我猜对了吗?」

  残嫣嫣呆呆地望着他,双眸中的疯狂渐渐融成一片迷茫。

  「我猜对了,也猜错了。」宁尘停下踱步,与她正面相对,「比如,你并不
希望鱼死网破,你只是必须摆出这种姿态。那么,当对方已经看穿你的表演,你
又该怎么办呢?」

  「我……」

  「然后你就该示弱了。假装真的被对方拿捏在手心,虚与委蛇,忍辱负重,
等待下一个机会。」

  「但是你不需要再这么做了。你和我,就在这里,坦诚相交,找一个两全其
美的办法。我们并不是必须变成敌人。」

  残嫣嫣讶然许久,心绪起起伏伏,最终开口道:「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宁尘蹲下来,和她近近对视,目中送出温柔怜悯:「你走的路,我已经走过
了。你恨计都,恨赦教,但你不必恨整个世界。拼命活着,一定有好事发生。」

  言语的重量压碎了心防,赤裸无遮,残嫣嫣绝美容颜在发隙的遮掩下开始扭
曲,她捂住脸,垂首于膝,不住抽泣。

  宁尘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他也曾经这样哭过,那个时候没有人在他身
边,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残嫣嫣顺着他的手臂,向前探身,揽住宁尘的脖子,在他的怀抱里大哭起来。

  宁尘由着她来,直到她渐渐平复心绪,狼狈地抹着脸上的泪痕,与他分开。

  擦眼泪的时候,残嫣嫣偷偷向他瞟了一眼,脸瞬间红了起来。

  因为宁尘正戏谑地看着她,目光中的怜悯和温柔早已消失不见。

  换了寻常男子,现在许是已被残嫣嫣诓了。可宁尘花丛老饕,眼光何其歹毒,
瞥上一眼便能看出,她那哭可并不真切。

  先来玉石俱焚的戏码,再试着伏低做小,两招都被看穿,残嫣嫣便使出了只
有女人才会的绝招,以色迷人。

  她的泪,和她的疯狂一样,并非作伪。所以她才哭的实、疯的真,才能骗过
身边所有的男人。只是在她放纵的情绪中,永远留着一丝清明、一丝计算。

  不过这一次,她的悲切不是为了骗他。宁尘隐隐读懂,这是一个暗暗表态。
她解开了遏制的枷锁,展露着真实情绪,希望这样能够取信于他。

  残嫣嫣的脸红,不是因为动情,而是因为她从目光中看到,自己这出戏已经
被他看穿,多少有点害羞。

  好在,两个老戏耗子彼此之间心知肚明,不必再把话挑开。

  宁尘作出怜香惜玉的模样,给残嫣嫣递去一张绣帕。残嫣嫣接去,捏在手中
沾着面颊。那哭过的小脸雨润芭蕉,任谁去看都要魅个跟头。

  可这小子是胭脂粉堆里滚出来的,女孩家一哭一笑,是真是假,到底瞒不过
他那狗鼻子。残嫣嫣拿宁尘一点办法都没有。

  宁尘重新坐回对侧:「说说吧,你需要什么才好放心?」

  残嫣嫣娇哼一声:「你狡猾得狐狸一样,此番被你抓住,再也放心不下了。」

  这姑娘古灵精怪,岁数比自己还轻,却能在赦教中呼风唤雨。就算此时胜她
一筹,宁尘也不敢将她小瞧。她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个三四,宁尘却不能让话掉地
上。

  「你与计都之间的仇怨,怕是不会甘心讲给我听,我也拿不出什么你想要的
把柄。要不然,你大胆赌上一次,还我萧靖,你我二人自此结盟,共抗计都,你
道如何?」

  「计都不打上你离尘谷,你怎么可能和他为敌?尽与我说好听的。」

  宁尘笑了笑:「我没小看你,你却还在小看我。计都敢打绝云城,便有觊觎
天下之心,我就算偏安一隅,早晚躲不过下跪的时候。小爷我腿硬,膝盖不爱打
弯儿,不趁早谋备,难道被刀顶上喉咙再哭爹喊娘吗?」

  残嫣嫣望了他一会儿,心知他说得有理,松口道:「若说真要还你……还也
就还了,可是事情没这么简单呢……」

  「难在何处?」

  「萧靖在榜上排在第八,教内魁首都想要她,我费尽心思才将她争来。就这
么白白交于你处,莫说不能服众,恐怕也会平生疑窦。计都那家伙最是多疑,万
一他细究起来,你我都要惹上麻烦。」

  宁尘听糊涂了:「榜上第八?什么榜?是赦教为了攻伐中原拟的名单?」

  残嫣嫣一愣,思忖半晌,微笑道:「原来你就是游子川!唉,虽然猜出来了,
但也算不得什么把柄,还是难办呢……」

  宁尘讶道:「你如何知晓?」

  她能认明宁尘真身,是因他从绝云城出逃时已遍传画影图形,又与萧靖藕断
丝连,并不十分奇怪。可现在竟然连游子川的身份都能看破,着实叫宁尘有些意
外。

  「这两个月,天下绝色榜在中原广为流传,你却不知道。如此说来,你要么
没有出谷,要么不在中原。可如果没出谷,你又怎能知道三尸血虫的事?你能勘
破我在南疆养虫,想来是认出了申屠烜的气息,如此再想不透彻,那可笨死了。」

  宁尘听罢忍不住暗暗龇牙。他自负狡诈多谋,却也总有比不过这小娘儿心细
如发的时候,稍稍一句说漏,便被她穿针引线,点穿了跟脚。

  若四下比来,柳轻菀虽也足智,可倚仗的毕竟是潇湘楼耳目灵通,主打一个
信息差。可这赦教圣女,却是把女孩家的直觉发挥到了极致,萧靖微微一个异动,
就被她记在心中,变成了拨云见日的手段。

  他不仅感叹道:「残嫣嫣,你太聪明,这样的锋芒,是人所不容的。」

  残嫣嫣朝他挑了挑柳叶儿眉:「我身在龙潭虎穴,比你懂分寸。现在要是不
多露点儿小聪明,怕你瞧不上我呢。」

  瞧不上,自然就不配合作。她先前被宁尘拨弄地团团转,已是觉得自己在他
面前矮了一头,这才特意将洞见说与他听。

  宁尘稍微会意,点点头:「你方才说,不能轻易放萧靖,想来是教内各方多
有掣肘。我对情势多有不明,陪你把戏演好就是。」

  「你就这么放心我?不怕我给你做局?」

  「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合作就要有诚意。而且那个聪明人先前说过,她最
看不起自以为是、看不清轻重的人。」

  残嫣嫣看穿宁尘身份后,就已大大为之心惊。金丹期夺离尘谷,元婴期覆大
蚀国,两节相间不过半年,且不说修为增长如何迅猛,这其中的坎坷曲折已是难
以想象。她绝不认为宁尘是什么易与之辈,但他为萧靖闯来绝云城,足以说明心
中有一份义气。

  她一生为人利用,也从不惮利用他人。只是难免,这稚嫩的一颗心,也隐隐
盼着能有一个不以功利相待的存在。

  「好。宁尘,我信你。待我把一切思明想妥,便将萧靖还你。」

  「期限呢?」

  「三日之内,无论结果如何,萧靖的自由,都是你我诚意相交的明证。」

  听得残嫣嫣声音骤然昂扬,触及宁尘心中一点豪迈。他长袖一甩,朝残嫣嫣
伸过手去,残嫣嫣抬掌击之,以为盟誓。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恐怖雄浑的真气猛地罩了下来。

  哗啦一声,外面守备的申屠烜已扑了进来。他顾不得礼数,门框门楣被撞得
粉碎,飞身上前冲向残嫣嫣。

  有人来袭,但与申屠烜无关。

  他没有这般分量。

  申屠烜将残嫣嫣抱在怀中,紧紧护住。与此同时,宁尘冲破房顶跳了出去。

  但见一束流光,刹那间已从天边坠入绝云城内。那速度快得难以想象,仿若
白虹贯日,叫宁尘全身上下汗毛倒竖。

  那杀意汇聚一点,所过之处天崩地裂,地面轰然塌陷,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几乎将绝云城裂成两半。

  那裂痕直逼城主府,沈戮行与金掌印有所感应,立即爆出全身真气,从府内
跃向空中,以御来敌。

  他们是元婴期,他们太慢了。

  流光已至,连元婴都来不及飞遁,一名金掌印的紫府瞬间击成粉碎。

  流光一触即离,转眼消失在遥遥天际。

  世界安静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只留下一名元婴金掌印的无头尸,还有被
深壑割成两半的绝云城。片刻之后,城中才遥遥传来死伤百姓的重重哭嚎之声。

  残嫣嫣由申屠烜护着,飞向沈戮行:「怎么回事?!」

  众人都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沈戮行全身发抖,咬牙切齿。

  「羽化……这是羽化期一击……」

  残嫣嫣眉头深皱:「是谁?!」

  宁尘从空中飘来,淡淡道:「千里飞剑,取人首级,还能有谁?」

  他见过浩天宗天尊法身,见过寒溟漓水宫宫主,剩下的就只有一个。

  世间最强剑修,断剑城剑奴。

  剑奴已有千年未曾出剑,世人几近将他忘却,殊不料出手便是天降雷霆。

  能一剑穿人紫府,非神识御剑不可为。断剑城与绝云城相距何止两千里,羽
化期剑修一点神识,贯穿神州,实是惊世骇俗。

  「圣女大人,请速速隐蔽,此处凶险不可久留!」

  申屠烜沙哑声音隐在兜帽之中,焦急不已。

  残嫣嫣道:「即便是羽化期,御剑千里飞袭,也不是易如反掌的。何况有扎
伽佛主在此,看在我二宗同气连枝的份上,定会保小女无虞,对吗?」

  残嫣嫣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宁尘挤眉弄眼。宁尘知道她是占自己便宜,也只
能哈哈大笑,口吐狂言,拍着胸脯应了下来。

  剑奴之威虽是可怖,毕竟相距太远。神念再是强横,长途奔袭之下也只能聚
于剑身一点,真到了接战之时,宁尘无须硬拼,以分神期神念相冲,扰乱剑上神
识,便可叫它变作无头之蝇。

  只不过,要是到了剑奴身周百十里地界,恐怕想跑都跑不掉。

  城主府已然废墟一片,诸人只能另寻一处城中大户人家院落驻扎。沈戮行面
色凝重,向残嫣嫣传音。

  「圣女大人……教主……不是说好……难道有变……」

  残嫣嫣横眉刺他一眼:「教主既然下了敕令……自有分寸……按部就班……」

  宁尘假作不知,却一直以神念暗窥,隐约听到半句。二人言语大多无用,唯
独一个「有变」暗藏玄机。

  有变,意味着断剑城剑奴飞剑来袭不在他们预料之中。换而言之,原本在他
们的计划里,中原至少不会这么早派兵来夺绝云城。

  这印证了宁尘很早以来的怀疑--中原必有内奸与赦教勾连,而且其地位足
以影响五宗法盟的决策,拖延出兵时间。

  是浩天宗谭绝?自破钧天尊觊觎龙雅歌,其宗便已颇似魔道行径,内奸若是
他们,宁尘绝不奇怪。

  还是皇寂宗燕无咎?断剑城厉夙?又或者大日轮寺的某个和尚?

  只有寒溟漓水宫可以排除在外,宫内有话事权的宁尘大都照过面的,无论是
宫主还是明水薇,都不可能与魔教勾连。

  千丝万缕,难以明辨。看残嫣嫣的样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她知道赦
教在中原腹地的布局,定会拿来与自己参详--她肯定乐意坐视自己给计都惹些
麻烦。

  思忖间,剩下的金掌印已派人下去安抚百姓、收拾残局。依照他们这个路数,
绝云城这些愚民百姓,不多时就会尽数皈依赦教。

  不过宁尘并不十分在意,愚者愚也,今日痴信片刻,明日中原收复旧地,只
需杀几个真信之徒,现在这些虔诚念经的,便会作鸟兽散。

  断剑城剑奴一剑而来,震慑得赦教众魔人人自危。然而防备多时,却也未见
其他异状。残嫣嫣素知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只能权且躲藏仔细,继续叫手下人
按计划做事。

  宁尘还待与残嫣嫣再议日后行事,忽地城中一阵喧闹。宁尘神识一张,不禁
皱了眉头。

  残嫣嫣见有赦教修士御风驰来,不欲露面,退藏申屠烜身后,朝沈戮行打了
一个眼色。

  沈戮行也以神识探过,只是不如宁尘那般真切。他向前几步,喝问道:「怎
么回事?众多百姓为何聚集?」

  「有中原和尚于城中碳场聚众讲佛。我赦教弟子前去阻拦,那和尚不受威逼,
望副教定夺!」

  赦教据城之后为博民心,一直未曾用强,现在来报已是逼不得已。

  「派人赶出城去。」沈戮行不耐烦地将手挥了挥, 「谢断,你去监察,不
必露面就是。」

  绝云城颇大,就算修士御风,一来一去也得要盏茶的功夫。宁尘冷眼看他们
去了,心中略有忐忑。

  云壑禅师先前说,他无意以梵音之法与赦教抗衡,现如今却似下定了什么决
心。现在他的确没用梵音清心之法,只以口舌与百姓布佛,可一个修行数百年佛
法的涅盘境禅师,一张口便是舌灿莲花、香象绝流,岂是赦教修士外道惑神的经
文所能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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